枭羽🔥❄️🔄❌/原神垢
得以存在便是一个奇迹,能够思考就是一件乐事。

社畜。更新缓慢

【枭羽】这里没有献给你的花


*cp:迪卢克×凯亚

*因剧情需要对世界观进行了一些细小的魔改

*存在部分对角色的个人理解问题请注意

*七夕快乐,希望大家都能在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花

*全文约1.1w字

 

 

 

第一幕

 

第一束花,于清晨之际悄然出现在天使的馈赠。

 

先是搬运酒桶的卸货雇工发现了躺在酒馆门口精心包扎的花束,于是将其拾起,立在了露天案台的空酒杯中;等到日光照进蒙德城,前来打开门锁的酒保查尔斯把空酒杯当做花瓶,连带整束花搬进了酒馆的吧台。白天前来喝酒的居民很少,大都只是瞥了一眼那束与酒馆格格不入的麦秆菊,便坐进二楼的矮桌。

直到日渐西沉,迪卢克从酒庄赶来,脱下沾着蒲公英籽的外套,梳起头发,他一边扣紧松垮的袖扣,一边打量起那束已经开始打着蔫的麦秆菊。

 

“是早上起就放在门口的,迪卢克老爷。”不等他开口询问,查尔斯便迅速地解释,“应该是哪位小姐送给您的,有一封信件插在包装里,没有人打开过。”

收到来自城内女性送出的鲜花,在酒馆的工作人员眼里早已见怪不怪了。如果说蒙德少女们的心随着鲜花送了一半去骑士团骑兵队长的办公室,那么另一半便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天使的馈赠门口。

只是近年,迪卢克除了偶尔在自家酒馆代班,是越来越少在蒙德城里露面。都说迪卢克老爷以事业为妻,将蒙德的酒送往了提瓦特大陆每个国家的角落,而这位多金的贵公子,也逐渐淡出姻缘社交的视野。

但每一封信,每一件赠礼,迪卢克都会带回酒庄亲自整理。他有着专门用来存放信件和赠礼的巨大杉木书柜,那些贵重的工艺品和萃华木夜枭雕刻,会整齐地排列在最上层,紧邻着纯铜机芯的嵌入式座钟。商业信件占了上锁的书柜很大一部分空间,而下层的雕花木格中,私人往来书信被扎成一捆又一捆,旁边用金丝绳系着那些随着书信送来的手工赠物。其中有大量曾流行一时的琉璃瓦片装饰,都是那时蒙德少女们喜欢的闪闪发亮的物品。

这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习惯。杉木书柜重新刷了漆、换了铜钟的表带,又出现在年轻继承者的书房,甚至布置也与老莱艮芬德类似,但又出于一种并非刻意的掩饰,迪卢克将班台放在离书柜较远的位置,与绒布垫的靠背椅一同立于窗前,向后看去,晨曦酒庄的葡萄园一览无余。

索性晨曦酒庄的恬淡鲜少有人打扰,这也得益于迪卢克当初的精心选址。此处离蒙德城尚远,但临近石门的商道。雪山和奔狼领的山体切断了喧闹的兽鸣,果园的作物被融化的雪水和专程从果酒湖运来的湖水浸润,制作成蒙德佳酿运往各地。

这样美丽的庄园,正是鲜花的好去处。

 

但迪卢克并没有将这一捧麦秆菊带回庄园。他盯着插在包装里的信封,上面用靛蓝色墨水写下的花体文字实在太过惹眼,也太过直率。迪卢克没有带拆信刀,只是用手剥开了印得有些匆忙的火漆,取出里面的信件,靠着吧台后的酒架阅读起来。

 

亲爱的迪卢克老爷:

 贵安!

我于露珠的芬芳还未消散之际,向芙罗拉小姐讨来了这一束漂亮的麦秆菊。今天开得最灿烂的花是正中间那一朵。

它们非常可爱,所以我用了淡黄色的纱纸将它们拢在一起,用丝带打成结。但请原谅,这是我第一次包装花束,希望这并不灵巧的技术能勉强衬得上它们的美丽。

 

迪卢克将信纸翻到背面,仍没有落款。送信人大大方方地写了花的来处,却又遮遮掩掩地掐头去尾,属实不像求爱的姑娘们那样开放而大胆,但用词得体,态度大方。

迪卢克一直有回复信件的习惯,可对于无名的信件,他也无计可施,只好顺了文字中的陷阱,去往芙罗拉的花店寻找线索。

酒馆离花店不远,索性傍晚的花店也还未到收摊时刻,体型娇小的花店老板正小心翼翼地将白天展示在露天花架上的花草搬进室内,而唐娜小姐一看到迪卢克走近,便羞得躲进了房子里,只牵起一角窗帘看着迪卢克与自家老板交谈。

 

“是迪卢克老爷,呼呼。好久不见,可您这个时间来看花,她们都要休息啦。”

“打扰了。贸然拜访,是想请问芙罗拉小姐,今日清晨是否有人从您手里买去一束麦秆菊?”迪卢克开门见山地问到。

“呼呼,是的。”芙罗拉答得很快,“很可爱的麦秆菊,对吧?”

“非常美丽的花朵,但是,赠者并没有署名。”

芙罗拉咯咯笑了,“噢,没错,因为赠者说想要与迪卢克先生定下一个契约——来自璃月的词汇——他希望您不问这送花之人是谁。”

迪卢克皱了皱眉,问道:“但您知道,这样的单方契约是不存在效益的,更何况另一方甚至不在场。”

“呼呼,”芙罗拉像往常一样重复着无法分辨意味的口癖,“他说您会同意的,因为明天还有送给您的花。”

 

“迪卢克大人捧着花的样子,真的是太帅了!”迪卢克离开后,从窗帘中探出身子的唐娜吵吵闹闹地缠着芙罗拉聊天,“怎么说呢……是多了一种温柔,或者说可爱?哎呀,连我也好想知道,这次给迪卢克大人送花的人是谁!”

“即使没有人告诉他,迪卢克老爷也已经知道了吧。”芙罗拉笑着拨弄起嘟嘟莲的绿叶。

 

“趁鲜花气息逗留,盘桓未去——拉住我的手,快告诉我你的心声。”*

 

 

——明天还有送给您的花。

迪卢克怀里抱着那一束与他的装扮格格不入的麦秆菊,在第二天的清晨回到了庄园。早起的马夫为他牵走了马,门口已经有园丁在清扫花坛中的落叶,他推开门,唤来了爱德琳,吩咐她将这剩下几支还未干枯的橘色花朵插进花瓶。

“真是漂亮的花,迪卢克老爷。”爱德琳夸到。

“是啊,现在还种着橘色麦秆菊的花圃可不多见了。”路过的埃泽也顺口提了一句。

在爱德琳去厨房寻找能够装水插花的容器时,来往的家仆纷纷向迪卢克行礼致意,或许是很少看见自家老爷抱着花束的模样,几名大胆的女仆甚至凑上前去,在迪卢克的同意下摸了摸可爱的淡橘色花瓣。历经一天的凋谢,仍有花朵刚从花苞的状态中释放,像惹人怜爱的幼儿,紧紧缩在被迪卢克亲自包装了一层的加固牛皮纸里。

 

爱德琳将插着花朵的蓝色花瓶小心地摆放在书房的桌案上,这里鲜少有花朵光顾,因为迪卢克也无暇照顾它们。

等到女仆长敲响迪卢克的卧室门,提醒他下楼享用午餐时,已经是下午一时。庄园的其他人已经自行吃过午饭,偌大的长桌上只有迪卢克一席,这些年他也早已习惯,但今天,随着飘着食物气味的餐车被推至桌前,一封插着漂亮翎羽的信件也悄然而至。

蒙德的邮差只会在分发时拒绝没有收信人的信件,而从蒙德城步行送信来晨曦酒庄耗费了邮差近半日的时间,寄信人潇洒地在信封上写下晨曦酒庄的地址,似乎很有被接收的自信。埃泽用一些摩拉打发了站在门口不停脱帽致礼的年轻信差,像往常一样准备先把信封放进酒业行会的抽屉,等下午统一处理,却被迪卢克的声音打断。

 

“埃泽,那封信可以直接给我。”迪卢克脱下手套,用毛巾擦了擦指掌。“是私人信件。”

埃泽有些惊讶:迪卢克近些年鲜少有书信往来,世家贵族之间的定期寒暄通常是提前写好后再找人寄出。前些年偶尔还会有各国的名门望族派遣家族信使,前来询问莱艮芬德家是否有联姻的考虑,这些令人头疼的繁文缛节都被迪卢克亲自一一回绝,除此之外,仅有骑士团的少数前辈和莱艮芬德前任家主的几位老朋友,会寄来装着叙旧长信的专门信封,这些信封上都盖着各式各样的漂亮纹章,并配上一眼就能辨识出的签名。

迪卢克甚至没有拆开看,便知道这是昨天同一人送来的信件。

但是却没有花束。

 

迪卢克不免感到好奇,契约已成,那个人并没有理由背弃这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许那信封里装着某种干花的标本——不管怎样,他成功地牵起了迪卢克的注意力。用餐完毕,迪卢克直接拿起信封,在爱德琳好奇的眼光中走进书房。

这次他手头有拆信刀了。信封里两张薄薄的纸片滑了出来,其中一张是写着几句诗歌的明信片,另一张是泛黄的相片,它被裁剪成合适的大小,微弱的静电将它吸在明信片的背面,又被迪卢克抖了出来。这并不是一张拍摄得很好的照片,因为在那时,留影机的技术并不成熟,当迪卢克尚且年幼,整个蒙德只有三台,其中一台便属于他们莱艮芬德家。

父亲只会在重要的场合将其拿出来,或是和重要的贵宾合影。但只有一次,他和凯亚钻进父亲的书房,偷偷将这台贵重的机械拿了出来,躲在露台上想要拍下那些难能一见的、从蒙德传来,照亮夜空的艳丽火光。

 

是烟花。

 

但是夜晚太黑、也太冷了,再明亮鲜艳的反射也只会在底片上留下一团模糊的白光,让两个孩子费尽心思想要留下的霎时光景落得一副凄惨的模样。小迪卢克牵着义弟的手,用蜡笔重新填补照片上缺失的颜色,却怎么涂都显得俗气。眼看义弟流露出些许失落神情,小迪卢克连忙对他说——我们以后去稻妻看更大、更漂亮的烟花。

时至今日,迪卢克也并没有踏上过稻妻的土地,但他的酒却能一桶一桶地漂洋过海,变成赚进口袋里的摩拉。

而那张稚气的照片,却早就不知道落到何处去了。

 

 

“无神之地的国民,最清楚这世间并无永恒。”

他披着黑袍,像幽灵一般在提瓦特各国游荡,曾在古国的断壁残垣中找到过那些残破的诗篇。粗糙的草纸被风化得很厉害,随着一些破碎的工作用具丢弃在石墙的角落里。每个时代都有一些吟游诗人,他们将大陆风的记忆写成诗文,记录在粗糙的纸张中,而唯一被细绳精心扣紧,用彩色的植物汁液涂上颜色的,总是写着格言的扉页。这是不知道哪个时代的诗人,带着对遥远古国的幻想,留下了一句戛然而止的诗。

这句诗跨越过时间的磨损,被满身伤痕、如同野兽一般的红发幽灵捧起,自此又留在了他的心中。

 

迪卢克无由地回想起这些破碎的文字。

明明只看过一次,凯亚却非常喜欢烟花,在此之前,他喜欢的是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但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很快就被迪卢克忘在脑后,凯亚经常取笑他不知疲倦的样子好像果酒湖里追着红鳍鱼的顽皮小孩,被他敲着脑袋反驳回去。

“那种闪了一下就消失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虽然确实很漂亮——但耀眼明亮的阳光、苍翠的山峰、蒙德教堂映着七色光辉的琉璃窗,才是每天都能看得见摸得着,可以一直享受的美景。”

 

“可是,”凯亚牵着他的手,目光望向遥远的彼方,“太阳会落下,翠绿会被风雪掩埋,终有一天,人们会为琉璃窗换上另外七中颜色。”

迪卢克,那时刚获得神之眼不久,刚束起红发的迪卢克,毫不在意地大笑了起来。

 

“至少,至少太阳会再升起来的。”

 

那时的凯亚,是以怎样的眼神回望自己的呢?

迪卢克捏着照片,另一只手按了按紧皱的眉心——他不记得了,是的,很多很多事他早就忘记了。他不可能记住与自己的义弟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正如他也不可能记住尊敬的父亲对自己说的每一句忠告、每一句赞赏,他的记忆正如转瞬即逝的烟花,只在某个时刻迸发出绚烂的生命,然后被寂静的夜空吞没。

但这些记忆会被新的记忆覆盖,夜空吞没的仅仅是那些因忘却而诞生的悲伤。

迪卢克能轻易地回想出昨日麦秆菊还没有尽数凋谢的样子,也能在口中回味起午餐蜜酱煎肉的焦香,却不像曾经的凯亚那般,小心翼翼地将时间的切片视为珍宝,似乎将那定格的美丽本身当作了渴求。

不过——令迪卢克放心的是,他现在应该能大胆而坦然地喜欢上烟花了。

 

这时他才终于将目光转向那张被他冷落已久的明信片。方才的匆匆一瞥,让他以为明信片上的几个短句是送给他的情诗,迪卢克坐回椅子上,左手举起这张隐约带有风干香水味的纸片,读起上面的文字。

 

这里没有献给你的花。

但是有些花,在风与牧歌之城的火光里。

永不冻结的流水并不会回应钱币的愿望,

创生之法也无法造出我将要献给你的花。

倘若,于正午之时相见,

就用智慧之名来呼唤我吧。

 

是一个小小的谜语。

看来是掐准了他明天没有工作。迪卢克轻哼一声,对这样无足轻重的小把戏不置可否,只是虽然他对蒙德城的每一块砖瓦都了如指掌,但确实很少像普通人那般拥有闲情逸致在蒙德的街道上闲逛。还在迪卢克还没有被委任骑士团队长一职之前,他与义弟仍有小孩子的特权,不用负起什么责任,也不必展示什么姿态,蒙德的一切他们都能愉快地随意享用。

他甚至曾被坏心眼的义弟绊了一跤跌进喷泉的水池,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水花泼了坏笑着的凯亚一身。

那时候莎拉还是猎鹿人新来的帮工,比他们二人年长不少。热心肠的姐姐把两个小孩从水里捞出来,又带他俩去火炉边烤干衣物,每人手里塞了一把鸡肉串,嘱咐着赶紧回家。

 

“义兄,”回家后,凯亚眨巴着眼睛,向他提问。“那个水池里,为什么有很多摩拉?”

迪卢克睁大了眼睛,好像在惊讶凯亚没听说过这个传统:“这个叫‘许愿池’,人们把摩拉扔进水池里,然后悄悄在心里向神明许下愿望,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实现。”

“真是神奇……”凯亚喃喃自语。

“凯亚的家乡,没有这样的做法吗?”

年幼的义弟摇了摇头,“或许是我们触怒了神,他们不准许我们发愿。”

迪卢克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凯亚说些奇怪的话了,但追问无果,只好粗略地澄清:“你真傻,凯亚。蒙德的人民都生活在巴巴托斯的护佑之下,千年前,正是他吹融冰雪,搬离高山,引导我们建立自由之都。这样的神,怎会剥夺人们的愿望?”

“可是,”凯亚小声说,“可是我并不是蒙德人。”

迪卢克佯装生气地瞪了凯亚一眼:“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唤我作义兄,称呼我的父亲为义父,我们莱艮芬德都是蒙德人,你怎么就不是了?”

凯亚怕迪卢克真的生气了,“对不起,义兄。”

 

“好啦,我只觉得,你有些时候别把什么都想的那么清楚,”迪卢克一下子也想不出来什么确切的词,“嗯……我的意思是,如果把事情看得太复杂了的话,会让自己很累的吧?”

 

夏日的正午,连蒙德城的地砖都在发烫,即使巴巴托斯祝福过的微风尽心尽力地为来往的行人降温,街道上的人还是行色匆匆,不放过任何一个躲进阴影里乘凉的机会。在这样的烈日下坐在猎鹿人的露天桌位上进餐,无论对谁都是极大的考验。

所以聪明的莎拉向骑士团申请来了几个板车那么多的冰块,在猎鹿人的四周布置下水缸,又把冰块浸在水里,让餐桌周遭的空气凉爽了不少。食物的香气吸引来了饥肠辘辘的居民和刚结束巡逻的骑士,他们连盔甲都在发烫,恨不得向莎拉借几块冰倒进自己的衣服里。这些冰块似乎是由冰元素神之眼使用者附上了元素力,使得它们不太容易融化,这样的手法在远距离运送容易变质的食物时也十分受用,因为如果没有元素力帮忙的情况下,就得冒着冻伤的危险去采摘冰雾花了。

午餐时刻,几乎每一桌都坐满了散漫的食客,唯有迪卢克穿着他那一身未曾变过的黑色外套独自正襟危坐,人们欲言又止地看着这位通常只出现在酒馆的老爷,无不想上前建议他脱掉那件还带着绒的外套。

实际上,迪卢克自己也稍有些辗转——信中的谜语写的太过笼统,他只辨认出对方想要自己去往猎鹿人,却没说到底是过来取花,还是要与他本人相见。迪卢克在位子上端坐了十分钟,感受着四周躁动的目光,忍不住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站起身询问正在前台忙碌的莎拉。

 

“莎拉小姐,你好。”迪卢克斟酌着开口,“请问……是否有人在您的店里寄存一束花?”

“哎呀,迪卢克老爷,真是好久不见!”莎拉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但是如您所见,这聒噪的厨房里是放不住花的,或许有人可以将别的什么东西放在我家店里准备。”

这后一句话几乎是明示,再加上莎拉那笑眯眯的表情,摆明是让迪卢克对上什么暗号。

 

迪卢克听罢,垮着脸沉默了一番,似乎是很艰难地开口:“我以……智慧之名呼唤。”

 

莎拉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怪异,不过忍着没笑出声,“不过……我真没想到居然是迪卢克老爷呢!以他的个性,会是什么盗宝团的家伙来取餐也说不定。”

迪卢克又叹了口气,他已经在第一天就约定好不去询问“他”的姓名,只是没想到对方利用这一点,把迪卢克耍的团团转。不过,这样无伤大雅的玩笑也并没有让迪卢克生气——不如说现在的他也并非是轻易动怒之人,展示给常人的淡漠或许只是一种简短的表达、一种提升效率的方式。

一旦人专注于自己的目的和理想,表现出的态度也几乎完全不同。迪卢克正是这样的人,比起过去,他会主动避免一些无谓的争端、忽略一些噪音;对亲近之人来说,他仍充满干劲、充满理想,或许有时无暇兼顾体贴的回应,但在人声鼎沸的酒馆,他永远如锐利的夜枭一般,留意着所有擦肩而过的故事。

 

不出十分钟,莎拉便从后厨端上了那一盘约定好的餐点——甜甜花酿鸡。

如果那个家伙在场的话,大概要说“煮熟的甜甜花也是花”了吧!迪卢克恼怒但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或许是自己这段时间对他太宽容,以至于被哄骗至此。

 

迪卢克端着一份散发着美味香气的甜甜花酿鸡,准备回到之前的座位。

但由于他暂时的离开,空位已经被两三名刚到的骑士占了去,迪卢克刚想转头离开,却发现其他位置都已经几乎坐满了,只好与那几名骑士拼桌。

“你们好。”他礼貌地开口询问,“请问我是否可以坐在这里?”

“没问题,随便坐!”骑士们埋头进食,随口应付了一句。他们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乱糟糟,就像任何一个刚加入骑士团的草鸟新兵。不知是谁抬起头往迪卢克看了一眼,才猛然发现这位拼桌的居民竟是鼎鼎有名的迪卢克·莱艮芬德。

 

他差点儿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发出一些差点破音的叫声,“您、您是迪卢克前……先生,迪卢克先生!”

骑士的同伴们纷纷抬起头,看样子差点要都站起身向迪卢克鞠躬,又不好意思打扰其他进餐的食客,于是连忙像背书一样结结巴巴地朗诵起骑士团手册上那些打招呼的敬语。

“我不比你们大多少岁,现在也同你们一样,只是猎鹿人的食客。”迪卢克实际上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过去他曾认为,骑士团的效率正是被这些不必要的内容拖慢。“骑士团应当教你们把工作与生活分开。”

骑士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这位传言中的前辈竟是比较好说话的类型。他们是今年才加入骑士团的新兵,甚至才刚到能够喝酒的年纪,因此也没有去过天使的馈赠,自然对迪卢克的了解少之又少,只是从骑士团的前辈口中听闻他是一位严肃而强大的骑士。但因为某些矛盾便早早地退出了骑士团。这些神秘的传说——迪卢克力大如牛,脾气暴躁、独自一人把遗迹守卫打飞出了五十米远,并在睡梦中剿灭了一个山头的丘丘部落——诸如此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只知道这些故事经常把现任骑兵队长笑得人仰马翻。

 

——比如现在,传说故事的当事人,正在后辈们憧憬而尊敬的目光中一件件地否认这些事。

“……骑士团应该拨出更多时间来放在对士兵的训练上,”迪卢克评价道,“而不是让某些无所事事的家伙有更多时间当酒鬼、饭桶,和吟游诗人。”

“迪卢克先生没有想过重新加入骑士团吗?”

刚问出这句话,周围的空气一滞,年轻的骑士这才发现自己问出了失礼的话,连忙道歉。

如果是几年前的迪卢克,他或许会冷冷地丢下一句“我不会再是骑士团的人了”。

可似乎是不远处喷泉的流水声惊扰了他,把他拉回了那个跌入水池中的夏天:在凯亚不知道的背影里,小迪卢克悄悄的摸出一枚摩拉,丢入了喷泉的许愿池中,他甚至没有闭上眼装作虔诚的样子,只是牢牢看着凯亚的背影,许下心愿。

——我希望能成为骑士,保护我的理想,和我珍贵的家人。

 

如此想来,又有哪一个愿望实现了呢?

正如他向凯亚吐露的心声。

 

 

——“但是如果把任何都想的太过复杂,或许并不是聪明的选择。”

骑士们见他没有生气,不禁松了一口气。

“并非加入骑士团才是正解,但退出也不意味着追逐真正的智慧。”

“唯有自我,才是自由,一如你们曾经的宣誓。先生们,很高兴同你们一起聊天。”

迪卢克与他们一一道别,正准备离开时,却被莎拉大声叫住。

 

“迪卢克老爷!他还说——”莎拉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向迪卢克招手:“他还说,下一朵花,会在落日时分的低语森林等您!”

迪卢克承认,他有点喜欢上这个游戏了。

 

 

 

第二幕

 

这天是一周的第四个日子,工作并没有堆积很多,迪卢克早在午前就已清点完了这一批将要运送去枫丹的货物,并遣人将支付余款的信件单独送出。待这个季度的葡萄成熟后,酿酒的生意将会休息很长一段时间,而同时蒙德城晚间的犯罪率也会突然下降,成为骑士团的未解之谜。

迪卢克没有用晚餐,而是难得地换上便服和防潮的皮靴,带上一两块面包便早早出发。夜晚的低语森林夹在果酒湖和星落湖中间,被晚间的湖风和水汽打湿,迎面都是一股草木的潮湿气味,迪卢克踩在湿软的林间小路中,寻找着一切与花有关的线索。

稍微探索一番后,他在某颗杉树下发现了一个与四周格格不入的酒桶,上面摆放着一张对折而使之立起的信纸。迪卢克知道这一次并不会轻易得到他想要的奖励——他张开信纸,上面写着:

 

致  辛苦赶来的迪卢克老爷:

我给您准备了一些东西。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的判决。

沿着我踏出的道路向前寻找,

而属于你的正义之处,有献给你的花。

 

迪卢克将信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这一次的把戏让他感觉有些凝重,实际上,这是一个连曾经的他们都很少触及的问题。在他游历大陆、回到蒙德之后,二人也因为某些做法而冷战了一段时间。

他心里诞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思绪,但还是顺着低语森林的小路向前走。那边是森林深处的方向,平日里即使是白天也鲜少有人踏足,密林几乎把日光全部遮住,显得静谧而神秘,树叶的沙沙作响正如窃声低语,在迪卢克的耳中变成了一种扰乱判决的杂音。

很快,前方的树干上出现了一片用冰碴钉住的纸条。

 

“陌生而劳累的孩子迷了路,他说着生涩的语言,做着异样的动作,向你讨一夜安眠。你的选择是:无视他——向右走;带回家安置——向左走。”

迪卢克将纸条上的话读了出来,这是一个拙劣的选择题、一个简单的助人为乐,看上去与真正的抉择搭不上关系,甚至透露出一股荒谬,迪卢克只是稍作停顿,便走上了左边的岔路。

 

很快,他又遇到了第二个问题。

“如果有改变过去的能力,你的选择是:改变过去——向右走;保持原状——向左走。”

 

此问题与第一个毫不相干,以至于迪卢克开始怀疑对方真实的目的。对方应该不至于直接将真实的意指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却又让迪卢克无法轻易地摆脱这些思考的过程。这些选择题把出题者放在了完全主动的位置,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让迪卢克十分不自在——如果遂了他的愿,便只能毫无波澜地取得最终结果。

但要是叛逆地选择每个相反的选项,又好像在耍小孩的脾气。迪卢克站在树干前,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根据他真实的想法,选择了左边的道路。

 

经过他的一番纠结,傍晚的天空已经完全降成深沉的蓝,明亮的月光从叶片的参差中泄漏出来,鸟鸣渐息,森林中的蝉鸣也变得舒缓。对于普通人来说,独自闯入夜晚的森林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但对于迪卢克来说,孤身闯入危机、解决危机才是他习以为常的事。

他甚至没有隐藏自己神之眼的光芒,那一小团闪烁的红色,就像炽热的火光,为他照亮前进的道路。曾经,也有迷路的旅人在黑暗中被这样的光芒吸引,跟随着迪卢克走出森林。

第三张纸条如期而至,与前两章纸条完全不同的是,上面的问题提高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高度:

“故国将倾,年长者与年幼者相残,远方的敌人看不清面貌,身居高位者试图亡羊补牢,却引来了更大的灾难。你的选择是:为人民而战斗——向右走;为信念而战斗——向左走。”

 

迪卢克无法将这些文字当作耳旁风,这样一个能将所有梦想撕得粉碎的判决,并不是谁能够轻易地负起责任、许下诺言的。纸条被他紧紧地攒在手中,决裂时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当一个人的愿望强烈到一定程度时,神明会为他垂下视线,而正是在迪卢克的判决中,凯亚获得了神之眼。

那时候,他的判决包含着愤怒、失望、动摇,和一种被神明视线操控的躁动不安,迫使他去冲撞一切,化作消灭变数的薪柴。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使命感曾是他的一切,又在神之眼的火光熄灭之后消失殆尽,于是他重新踏上旅途,迷茫地寻找神明视线的死角,为自己的过去寻求一种证明。

在向死而生之后,他的血液流进土壤、他的骨骼砰然断裂,却让他获得从规则中挣脱而出的喘息。

 

于是,一阵凛冽的林风吹醒了他。

手中的纸条被掌中之火燃尽,腰侧的神之眼激烈地闪烁着,他头一次因为识破了礼物的真相而感到激动,这样的醒悟无比清晰,或许出题者都没有料到,迪卢克的情绪来的如此强烈、如此倔强。

安静的森林里,回响着他浑厚而坚定的判词。

 

——这不是我的战斗,也绝非我的判决!

 

——这些判决,来自过去某位正直的父亲、来自一些对故友的遗憾、来自那些被人背负的古老阴谋——但每一个都定不是他迪卢克的选择。

他唯一的选择,只有自己踏出步伐,走进这片森林而已。

 

迪卢克回到了自己曾做出选择的地方,那个倚靠在树干边的旧酒桶。

上一次他站在此处,拾起信纸时,天光还没有完全熄灭,正义也没有焕发光芒。

但是在这寂静而喧闹的仲夏之夜,幽蓝色的微光从酒桶的缝隙中泄出,映在迪卢克漆黑的皮靴上。

 

只有夜晚,小灯草才会隐隐散发辉光。

一株小心保护过的小灯草,连带着小小的花盆藏在破旧的酒桶中,被送给了他。

迪卢克用一只手将其端出,另一只手拿下插在花盆土中的纸片,上面标注了下一束花的地点,与随性写下的一句话。

“你的正义,不需要遵循任何人的期望。”

 

 

第五天,迪卢克在风龙废墟找到了一捧风车菊。

第六天,他寻着散落在草坪中的白雪,在摘星崖发现了一束沾着冰棱的塞西莉亚花。

迪卢克捧着花束,站在摘星崖上眺望远处被迷雾包裹的地平线,海浪与风声在此处汇集,塞西莉亚花的清香,在冰碴融化后像恋人的抚摸一般攀上他的衣角。身后传来什么人踩在草坪上接近的声音,迪卢克并没有回头,或许是并不想让对方发觉自己嘴角勾勒的情绪。

 

“坎瑞亚人不信神,”迪卢克问道,“这是你第一次循迹七神的信条,为什么?”

“坎瑞亚人不信神。”凯亚回答,“但无主的心,总需要一个休憩之处。”

 

“这是最后一束了吧,塞西莉亚花,真是大胆。”迪卢克评价道,“你是不清楚蒙德习俗,还是单方面地认定我不会在意?”

“谁说这是最后一束花了?”凯亚笑道,“回到蒙德去吧,迪卢克——这是自由的选择,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于你所在之处,等待你的花。”

 

 

 

尾声

 

——来自远方

来自黄昏和清晨

来自十二重高天的好风清扬

飘来生命气息的吹拂

吹在我身上*

 

蒙德,蒙德。这座以自由之风而闻名的城邦,依旧在一周的末日,贯彻其自由之名的风尚。

四处听到的吟游诗人的歌声,混着不知是什么花的芬芳钻进每一个人的耳中,只消一阵轻柔的微风,就能载着蒲公英的种子飘往远方,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只是一个约会,一个风花的邀约,一个吐露的心声,就能将蒙德人的心紧紧联系在一起,当你路过水果摊时,会忍不住多留意某对拌嘴的男女;当你看向冒险家协会接待处的二楼露台,弹琴的诗人会跟随一旁铁匠铺敲打的节奏和而为歌;当你走进荣光之风,会在店内琳琅满目的历史碎片中迷失时间;如果没有石板路上打滚的猫咪,城里也会减少很多乐趣;有些讨厌的酒鬼刚从猫尾酒馆出来,就打着嗝跑去天使的馈赠。

 

迪卢克又一次推开了酒馆的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景象。查尔斯向他打招呼,六指乔瑟也同他问好,即使查尔斯再三表示就算继续为天使的馈赠弹奏背景音,也没有人会给他演出费。而酒客们并不会特别去注意酒馆老板的到来,以免打扰各自的清净。

 

“想要喝点什么?”迪卢克系上围裙,束起头发。几乎是一周前,同样的时刻——他在这里收获了一束好看的麦秆菊。

“一杯午后之死,以及附赠的野菇鸡肉串——嗯,门口的招牌上是这样写的对吧。”

酒馆的常客,下班后的骑兵队长——凯亚·亚尔伯里奇熟练地拉开吧台的高脚凳坐下,与正在调酒的迪卢克面对面。

 

“还有什么,让我看看……或许还要一个吻。”

肉眼可见的,一抹绯红染上调酒师的耳尖。但他并不为所动,似乎是心情很好地放下酒杯,摘去手套,双手撑住桌台,俯下身子将凯亚笼罩进自己火红的阴影中。

“如果想要一个吻,你或许需要用一束花来换。”迪卢克清了清嗓子,学着凯亚的口吻对付他。

 

“这里可没有献给你的花——换成一句老掉牙的‘我爱你’怎么样?”

凯亚笑眯眯地扯住他的领带,在迪卢克闭着眼的默许中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唇。

——实际上,也有第二个人在故作镇定,只不过在他打开酒馆的门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迪卢克插在胸前口袋的那朵塞西莉亚花。

 

这个吻温和而自由,又好像只是擦肩而过般自然,迪卢克重新戴上手套,低下头去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一杯烟花味的午后之死,而凯亚继续撑着脑袋安静地等他,双腿却偷偷在桌子底下打晃,就像小时候那样,在那些长得难免令人厌烦的夏日里,等待着迪卢克的邀请。

 

但是在那些漫长而遥远的等待中,偶尔也会诞生一些小小的乐趣,正如迪卢克寻找花朵的传奇冒险,也正如他向凯亚讨来的一个吻。

“但是,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送花?”他问道,“以前可从没见你这样做过……这是一个惊喜。”

 

“噢,生活就是——充满惊喜。”

 

凯亚回答。

他笑得灿烂。

 

“生活,生活就是献给你的花!”

 

 

 

END.

 

*改编自A. E. Housman. AShropshire Lad. 1896.(《什罗浦郡的浪荡儿》三十二  A.E.豪斯曼)

*引用自【同上】



后记

感谢您看到这里!

原神的日常任务中“趁鲜花气息逗留”,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是不是neta这首诗,于是作为灵感之一,列了大纲后就写了。

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是在同名科幻小说《For a Breath I Tarry》中作者的引用,这里使用了同版本翻译,与原文原意有一定出入,但感觉实在非常合适也非常诗意,就放在文中了。

原本大纲是一个根据提瓦特七国七概念(契约、永恒、智慧、正义、战争、爱、自由)而写的类似单元剧一样的七个短篇,不知道为啥就写成这样了,里面包含大量我个人对角色的解读,如果与您的解读有一定出入,还请多多包涵!

一下子想不到别的了,再次感谢您的阅读!

祝大家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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