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羽🔥❄️🔄❌/原神垢
得以存在便是一个奇迹,能够思考就是一件乐事。

社畜。更新缓慢

【枭羽】仿生人会编写爱情程序吗


*又名《在末世寻求恋情是否搞错了什么

*cp:迪卢克×凯亚

*半架空私设背景,充满大量个人理解,若有不适,请及时退出

*1.4w字,一发完

 

 

 

序章

 

他将反应炉心的内核切割成合适的大小,保留上面用古老印刻手法编写的指令纹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K-1130β人形的心脏位置——那是一个特殊金属制成的感应器,同样是从坏掉的耕地机上拆下来的。但耕地机的外壳大都是刷了特殊防腐涂料的木料层,这种木料只有在地下古国的残垣中找到,看上去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十分有韧性,但这种植物早在两百年前就因为地脉紊乱而逐渐枯萎。

所以他换成了另外的材料,是一种在酒庄附近经常能获得的杉木。这种木头虽不像耕地机的材料那般坚韧,作为人体关节更是容易磨损,但胜在轻盈。K-1130β的基础骨架是由曾经璃月出产的某种金色矿石做成,但以他现在拥有的技术和资源无法加工更多,于是只打造了K-1130β的胸腔与盆骨,而脊椎则是用另一种延展性更强的白色矿石组成。

在K-1130β之前,他自然还制作了K-1130α——得益于自己记忆中成熟的技术,他仅失败了一次。

那一次失败,是因为他将K-1130α的感应中枢草草地固定在了后脑的凹槽中,只加上了一片不够厚实的木片用以遮挡,于是K-1130α的感应中枢在某次事故中掉了出来,但它竟毫无知觉:因为无论有没有感应中枢,K-1130α好像都表现出一个样。

于是这一次,他重新改造了人形的脑部构造。信息处理中枢在主脑占有的空间缩小了,有三分之一的部分被他移动到了躯干的心脏位置旁,这样后脑凹槽就可以放进他改造过的、更为精细的感应结构。

 

小型的反应炉心在接触金属片的那一刻,就自动完成了感应程序。他如释重负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各处核心的启动和反馈。

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在一些细碎但可忽略不计的运作声消失之后,床上的人偶睁开了眼睛。

 

人偶最初发出的声音怪异而生涩,它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转头看向他。

 

“灵活的棕色狐狸跳过一条懒狗。*”他说。

“灵火的棕色湖里-调过,跳过一条-懒狗。”人偶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声带。

 

“将五打酒瓶装在我的箱子里。*”他继续发声,努力让自己发音的每个语调都重重地踩在词头,以更好地区分每一个单词和声调。

“将五打酒瓶撞在我的箱子里!”第二句话的复述就已经变得清晰、正确了许多,人偶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些小小的自豪,这表明他已经能够成功处理自己的情感变化。

 

“最后一句,”他用手抵在人偶的颈间,感受到它发声时随节奏震动的声带。“枫丹的雨主要降落在平原上。*”

“枫丹的雨主要降落在平原上。”它完美地复述出了语句,并带上了一些熟悉的尾音。

 

“调音完成。”他拿出计划表,在最后几个方框中打上了勾。“我叫迪卢克,你叫凯亚。三十五岁,男性,其他的事情——等你处理完储存在核心里的压缩信息,就会想起来的。”

 

 

01

 

冬季很快来临,这几十年来,蒙德都会下雪。

那积雪堆起来几乎有半人高,数百年前的蒙德人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这里是北境明冠、月亮之城,风雪被神的气息吹散,大地覆盖着令人心情愉悦的、生机盎然的翠绿。人们只会远远地瞧上一眼远方的龙脊雪山,但除了躁动的冒险家和巡逻的西风骑士,并无人想去感受那美丽而危险的雪景。

 

迪卢克保存了近十年来每一次的降雪记录,得到了令人欣慰的发现——棕黑色的雪花逐渐褪下那些暗淡的杂质,展露出它应有的白。这说明他们的地脉正在逐渐恢复,一直到凯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这年,积雪已经呈现出漂亮的淡色,闪烁着像破碎晶体一样的细小闪光,就像凯亚曾经给他看过的白色海螺,它的壳薄而透明,看上去磨损了太多。

酒庄的地势较低,仅仅是一个夜晚,积雪就几乎把酒庄的大门埋住,他和凯亚从二楼的窗户翻了出来,一个人铲雪,另一人去不远处的高地拾柴折枝。过去总是迪卢克独自处理所有的麻烦,每一天都在与不断堆积的雪块、漫进地窖的融水战斗,虽然低温并不会对他们的行动产生影响,但他牢牢记着凯亚曾经对他说的话:人类会因寒冬而感到寒冷,因而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人。

而现在的凯亚总是向他抱怨,想要免去一些对他而言并不需要的事情,比如进食、穿衣、洗澡……这些人类为了维持自身而做出的种种微小努力——毕竟他只需要保证炉心的正常运转和进行每三周一次的身体维护罢了,一点也没有继承过去的习惯。

 

但是凯亚也会做一些他们曾经历过的、有利于拉近相互之间距离的事——比如此时,他们正靠在一起用壁炉取暖。凯亚手里捧着一本破烂得快要看不清字迹的书本,像个孩子一样窝在迪卢克的怀里晃腿,时不时地问迪卢克问题。

 

“‘在最终的惩罚来临之前,请允许我忏悔,请允许我祷告。这些花朵只不过是因为爱着太阳和土地而开满了花圃,路过的人应该感谢它们分享的香气,正如人们应该感谢神所赋予的智慧。爱冒险的人爬上了尖帽子峰;爱战斗的人在剑柄上刻下自己的名字,那也应该允许人爱着一朵虚伪的花、爱着一个真实的人。人之爱会招致邪恶,也会带来幸运;人之愿值得我抛弃信仰,我感谢神教我自由,因此我将杀死另一个自由的人。’”

凯亚声情并茂地朗读着书中的语句,他总喜欢与迪卢克分享一些趣事、等待他的评价。这本书是从迪卢克的书架上取出的,书中所描写的内容从未在凯亚的记忆里出现过,令他难以理解。

“我看完了,这本书我看了三遍。”凯亚说,“但我还是不能理解它讲述的故事,我试着按照你教我的——搜索了所有的记忆,并没有找到和这些剧情相似的情景,迪卢克,你经历的比我多了不少,那么你认为人的本质应当是自私、叛逆而感性的吗?”

迪卢克看向书本的封皮,没有费多大功夫便回忆起了这部近二十万字的幻想小说。

“人的本质应当是思考与组合的本能,就像你能够处理信息,正确回答我所说的话一样。此外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本能之上的派生物,是能够明确的因果、可以溯源的逻辑。”

 

“那么按照你这样说,主人翁杀死恋人,却最后跪在墓前失声痛哭的行为是前后矛盾的。”

 

“书中是这样写的: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但我并不认同,”迪卢克答道,“这只不过是用来模糊真相的借口。在提瓦特与神同行的时代,超越个体的绝对力量掌控了命运,但在世界的秩序崩塌之后,命运的主人便成了别的东西。”

“这些东西会随着时间而变化——但是,唯一不变的法则来自地脉,这也与驱动你思考的力量同源。从宏观的逻辑出发,你能够理解人类的渺小,和因为渺小而不得不委身于规则与力量之下的看似反常的举动。”

 

凯亚将厚重的书本扔在地毯上,迪卢克的回答令他有些漫不经心。从他苏醒的第一天开始,迪卢克就让他不断地回溯记忆,找到那些可以被阐明的规律,这在他眼里完全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执着。

“所以你认为,造成一切悲剧的根源旨在信息量的差异。”

 

“是的。那你又是怎样认为的呢,凯亚?”

 

“我认为嘛……这就要从一些落差说起。”凯亚将食指抵在对方的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不让迪卢克插嘴,“信息的数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人从出生到死去,他见过多少,又忘记了多少?我自诞生之刻起,就被输入了那些比这具身躯的年纪还要长数十倍的故事。”

“这些东西如你所说,是个人的记忆,也是组成世界历史的一部分,更是从地脉根源散出的枝叶。我通过人造的大脑思考,正是这世界能够通过某种规律有序运转的证明。那么,如果继续追寻着这样的道路,在曾经的那个我生活过的记忆和环境中抽丝剥茧,就能明白灵魂的真正面貌。”

 

“打断你一下,凯亚。”迪卢克礼貌出声,“我并不希望你将那些记忆认作身外之物,这些重要的信息等同于人类的‘回忆’,是灵魂的锚点。时间是单向的,意识永远活跃在当下,而正是有回忆的存在,才能够保证你是你本身。”

 

“我并没有否认这些,我现在的考量正是基于那些过去的记忆。这些信息教会我:凯亚是一个如何思考,使用着何种逻辑的人。”

 

迪卢克点头,“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可是,”凯亚说,“这些真的是构成人类本性的所在吗?那些书中所指的自私与虚伪,浪漫与自由,这些看不见摸不着、超出合理行动范围的情绪,灵魂的指令正是藏在其中吗?”

 

“你可以说,正是存在这些未知的东西,才引导人类不断追求真理。”迪卢克回答,“人类得以存续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不断地探索。”

 

“那我也可以这样说:我寻找灵魂的过程,便是不断探索着我对你的爱的过程,对吗?”凯亚笑道,他起身跪坐,膝盖撑在柔软的沙发绒布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对迪卢克做出立誓的姿势。

这一姿势并不标准,也不庄重,只是千百次对话中的又一个小小插曲。迪卢克记忆中的凯亚正是这样的俏皮,喜欢讲一些夸张的情话、把爱挂在嘴边,却又在下一秒显得寂寞无比——这些都是在漫长的相处,细腻的回想中被迪卢克所熟知的细节,他自诩了解凯亚,记得每一个相处的细节,但是却难以参透这些简单现象背后的联系。

只是因为曾经的凯亚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而真正的人类总能带来一些新的惊喜。可这些惊喜就像生命一样易碎,是一些无法被统计的随机概率,根本没法让他组合成足够坚固的理论。

 

迪卢克牵起他的手,留下一个略带温度的亲吻。凯亚的身体不够柔软,但他明白这样的亲昵是来自于恋人的温存,在那些清晰的记忆中,他们总是轻柔地接吻。

那些吻可以追溯到曾经蒲公英还能够自由生长的时代,都保存在他的记忆存储中。凯亚通过这些索引来认识这个破败的新世界,即使他所有的活动范围都只限于这一片酒庄低地,他没有见过蒙德遗址,也看不见东南方那一片被黑云包裹住的雪山。只有在最炎热的盛夏,酒庄四周才会恢复一些翠色,但随着秋风从北边吹来,那些未被净化的污染重新染黑了冬季的雪,直到近几年才有好转。

只有晨曦酒庄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即使此地也在战后重建了一次,成为流民最后一个庇护所。周围大片的果田全部被铲平,犁成最后一代没有得枯萎病的农作物耕地,反复地种上土豆、小麦和玉米,直到只能长出光秃秃的秸秆。地窖里贮藏多年的酒桶被尽数搬出,这些葡萄酒密封得很好,它们的芬芳陪伴了整个人类最后的暮年时代,蒙德人到死都没有丢掉他们的传统。

 

为了尽量收留更多难民,偌大的酒庄几乎被搬空,大厅只剩下了取暖用的壁炉、几张长桌、放置工具的置物篮、以及一些半人高的储水缸。水质污染很早就显出端倪,嗜酒如命的蒙德人只需伸出舌头就能感觉到酒水全都变了味,整整三个月都不见好转。酒业行会在迪卢克的指挥下立刻停止了所有生产,转而开始大量囤积可以长期储存的食物,并迅速召集人力修建水库——这些行为最初招致了不少非议,但迪卢克本人同时期离开了蒙德,北上至冬。而在水库完工后的一个月,迪卢克回到酒庄的第二天——战争爆发了。

晨曦庄园北接蒙德,南通荻花洲,也是石门交界处的最后一道防线,在战事后期充当了西风骑士团的临时备战所。行会囤积的物资帮助骑士们死守了整整五个月,直到天空岛陨落,破碎的残垣从天而降,砸碎了整片大陆。倾倒的神殿像流星一样炸开了星荧洞窟,在雪山上撞出一个无法疗愈的深坑,自此龙脊雪山一分为二,深渊的黑色从裂谷中涌出,将高山笼罩在阴云之中。

 

即使是现在的迪卢克,也不愿带着凯亚踏入那死寂当中去。地脉需要几百甚至上千年来自我修复,他们的时间还很长。但是凯亚总是想到外面去,去看他记忆里的海与山峰。

迪卢克拗不过他,与曾经的凯亚不同,他得更加照顾新生人偶的心情、满足他的要求。在这个只有一隅火光的孤寂之地,凯亚已经陪伴迪卢克度过了近十个冬日,看着雪花由淡灰色逐渐变得雪白,气候也趋于稳定。于是迪卢克决定在下一个初春到来之前,带凯亚去看海。

 

 

02

 

并不仅仅是看海——这更像是一段下定决心的旅程。

“权当是放松心情,你不会像个须弥教授一样让我每周提交一次学习报告吧?这会很无趣的。”凯亚将装满的背包往地上顿了顿,又腾出一小块可以放进几本掌中书的空隙。他没法像迪卢克那样负重超过自己身体重量两倍的物体,那可能会将肩膀压坏。迪卢克的背包装着一些他们需要使用的置换零件、组装用的工具、一些派不上什么用途的武器和一捆麻绳,两把不同大小的登山镐绑在背包侧边,凯亚的身体很轻,用那把小的正合适。

迪卢克将那张他亲自绘制的地图拿在手里,让凯亚锁上了酒庄的大门。他们必须确认家里的每一扇门窗锁死,任何缝隙都从内部封上了凝胶,二楼的窗台被双层木板交叉钉实——秋天的风是很猛烈的,带来冬季的危险预告,它们将蒙德平原的树都吹成倒向一边的怪异模样,看上去就像是发生了某种重力偏差。

 

凯亚锁好门,见迪卢克没有回答,便凑上去看他捧在手里的地图。这张地图是迪卢克在造出凯亚之前绘制的,基础的大陆板块延续了旧时代的轮廓,但山谷、湖泊和路径都需要重新勘定。原本湖中城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盆地,果酒湖的湖水在七十年前就已经全部干涸,留下光秃秃的河床和一片了无生机的废墟,近几年的海水有顺着风起地的洼地倒灌进河床的迹象,因此往北走去往鹰翔海滩看海的提议被驳回,因为随着最后一个月亮的毁灭,迪卢克无法掌握潮汐涨落的规律。

所以他们决定往南走:得益于岩神最后的庇护,璃月地区的土地保留得最为完整。

迪卢克已经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他们将顺着龙脊雪山的山脚前行,绕过地中之盐,并不进入雪山内部。明蕴镇开凿的上百个矿洞没有全数塌陷,早在十年前,迪卢克正是在此寻找到那些用来制作凯亚身体骨架的黄色矿石。因此作为旅途的中转,他们可以在此处歇脚,检查凯亚身上有没有磨损的零件,然后往归离原的方向走,顺着平原一直南下至云来海。

 

“把腕带绑好,握紧手柄,将镐尖对准冰层——力量集中。”

迪卢克大声喊着,他走在凯亚的前面,龙脊雪山的山脚都是艰险的斜坡,需要工具的辅助才能安全前行,凯亚是第一次攀爬这样的雪坡,迪卢克主动在前方引路。

“我之前就想问了,”凯亚的理解能力很强,上手也快,能够匀速跟在迪卢克的身后。“你一个人的时候去过多少地方?有没有发现些什么?我记得你曾说最远到达过至冬古国,那是从风龙废墟过去的吗?”

“为了寻找幸存者,是的。”迪卢克回答,“我从蒙德北边穿过冻土,进入至冬。那里是受到深渊污染最严重的地区,犹如曾经的坎瑞亚——无人生还。”

“接着是纳塔和须弥,大片的沙漠沉淀成黑色的晶石,雨林变成散发瘴气的沼泽,我不得不翻越靠近庆云顶的枫丹东部山脉才得以进入璃月,直到行至琼玑野,发现了几个有着人类活动痕迹的庇护所。”

“但是还没来得及探查,一次严重的寒潮冻上了整个碧水原,我不得不从雪山脚下绕行,回到晨曦酒庄。”

 

“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凯亚思考了一会儿,“但你为什么没有将这些记忆复制给我一份?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有娴熟的野外经验,能提高不少效率”

迪卢克摇头,“因为这些是我的记忆,并不是你的。正是记忆的不同,才造就了你我的区别,成为不一样的个体。”

 

“但是这不公平!”凯亚不满地说,“我的所有记忆都是你保存的——说明你早就对我的记忆和底细一清二楚,我就像赤裸的婴儿一般暴露在你的眼前,难怪你总要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应该向你说过,那些记忆并不是我给你的。”迪卢克抵抗着寒风,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一切都来自于地脉的记录,通过我的存在和…一些你的遗物作为枢纽,建立锚点,以此筛选出那些与你有关的内容,然后输入储存中枢。”

 

凯亚可以接受这个解释,但是这些原因仍无法阐明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焦虑和不安——即使他明白这些叫做情绪的东西正如迪卢克所说,都只是一些还未被解析的逻辑,新生的人偶需要同这个世界建立更多的联系,才能够进一步读取地脉中蕴含的庞大信息。

迪卢克见他不再言语,便出声安慰:“我不会要求你必须理解一切,任何人都需要时间去了解自我。”

 

“可是,迪卢克,我还需要多少记忆,才能成为真正的我呢?”凯亚在风雪中停了下来,即使还有几百米的距离,目视便可以看见一块平坦、便于行走的土地,他却必须用风雪中的停泊拖住迪卢克的脚步。

因为在平静宽阔的大地上,是无法看清个体存在的。视觉和感受只会让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融入到一切的自然中去,在千万个元素中找不到你我,遁入奔流不息的长河。

 

迪卢克重重地将镐尖刺入冰原冻土,就像要在上面插入一个经久不灭的永恒信标。他的思想也已经磨损了太多,多到根本没法回应凯亚的疑惑。在凯亚死去的那一天,他失去了近乎一半的回忆,却找不出其中的原因。一些须弥心理学家在书中这样解释:重大打击会使人暂时失去部分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在他重新拥有了凯亚之后——这些记忆还是无法挽回呢?

他缓慢地转过身,看向凯亚。

 

凯亚看见他红色的长发在风中翻涌,这是昏暗雪原中唯一的亮色,除此之外是一双再无波澜的眼瞳,一股叫不出形容的孤寂。这些孤寂让迪卢克看上去如此脆弱,在这个坚固的世界里折射出碎片一样刺眼的虹光,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这种不相契合的微妙感霎时与凯亚自我矛盾的违和感重叠,使他的核心与地脉相互感应,产生新的链接。

成堆的信息灌入他的储存中枢,又被迅速地层层解析、筛选出来,这些鲜明的场景一幕幕在他面前上演,这是凯亚第一次在非引导的情况下获得新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凯亚激动地大喊,“迪卢克·莱艮芬德——现在应该是D-0430α——你是凯亚·亚尔伯里奇制造出来的、我曾经的爱人。”

 

这些话语奇迹般地脱口而出,就像破土的新芽,在名为迪卢克的个体上落了根,将他狠狠地插入进坚硬的黑土。迪卢克从未知晓他制造凯亚的目的,也未曾好奇过自身能够存续百年的原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也是人造人:这些概念来的太过理所当然,就像是硬生生编入这个世界的插曲,在洪亮狂妄的交响曲中随波逐流。在大地的雪原上,那些人为抹去的故事再度被唤醒。

 

“现在我也想起来了,”迪卢克回答,他轻易地接受了这些真相,又牵扯出更多沉睡的事实,“我的目的,也是为了制造出曾经的爱人。”

 

迪卢克听见了凯亚的笑声,也并没有忘记他们此时正隔着风雪。他举起抓着牵引绳的另一只手,朝对方挥了挥,带领凯亚前往没有寒冷的陆地。

二人不再言语,一连翻过了两个山丘,将那些隔绝也是保护着他们的风雪远远地抛在身后。土地变成了苔原,眼前更是连绵不断的高耸丘陵。璃月的领地在三千七百年前就承载有千万人的灵魂,而岩石的年代更是久远,与庞大的树根一起牢牢承载着人类的思念,在神的打磨下变成一块温润的宝玉。

这块宝玉也曾被迪卢克笨拙地开凿过,却以极致的沉默回应了他潜藏于心的怒火,这沉默延续至今,明蕴镇默默无闻地为他留下宝贵的基石,此刻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带着新的念想再度观摩。

 

此时距离他们的目的地不过小半天路程,迪卢克走得太急,不小心把凯亚甩在了身后。

“你的思绪飞得太远了,我的爱人。”既然已经得知了二人的关系,凯亚故意用玩笑般的语法叫住迪卢克,他缥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像书中描绘的宣叙调。“如果你只剩空壳一般的身体,那么我该去哪里找到你?”

 

“我记得就算是在旧蒙德时代,也没有人向你这样讲话。”迪卢克并没有领情。

 

凯亚背着包,不紧不慢地顺着迪卢克的步伐踏上台阶般的石块,“我以为这是迪卢克老爷的品味,只不过如果我打扮得再浮夸一些,可能会更适合这样的表演。”

 

“你以前就打扮得足够张扬了,”迪卢克叹气,“孔雀只有在求偶的时候张开尾羽,而华丽的装饰根本不便于在战斗中隐藏自己。”

凯亚坦然地看向迪卢克,“为什么要隐藏自己?况且,或许我根本不是孔雀。”

 

这与他记忆中的凯亚不太相似,迪卢克想。

 

他记忆中的凯亚,总是在下雨的日子里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

那大约是一百九十三年前,迪卢克第一次在旧莱艮芬德大宅见到凯亚,这个异国面容的孩子令他想起童话书中妖精般的雨童,出现在何处就会为当地降下恶作剧似的暴雨。而那一年酒庄种的葡萄确实都差点泡在泥水中烂掉,于是凯亚被迪卢克单方面认作始作俑者,在好一段时间里得不到义兄真诚的关照;第二次是他们共同的父亲逝去,而凯亚却得到了神之眼的那个夜晚,迪卢克的脑海中关于雨童的传说再次浮现,这些妖精变幻出的人形能够使用幻术,以至于令迪卢克在梦中幻想父亲并没有在邪眼的反噬中死去,凯亚的身影却从那个曾经幸福的家中消失。

第三次的雨幕中迪卢克没有再次将凯亚当作无恶不作的雨童,俗话说万事皆三,那之后说不定坏运气便会接踵而至。于是兄弟二人就此不再重提旧事,凯亚坦白他也是骨与血肉做的人,迪卢克承认他从未真正将凯亚当作妖精——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是分裂的结束,传说的开始。在这之后,直到迪卢克·莱艮芬德死去之前,蒙德再没下过这样大的暴雨。

 

凯亚狡猾、善于欺骗,说的话只有一半可信。这些伎俩浪费了他近乎三分之一的生命时光,但正如山路弯曲,人对于时间的浪费正如忘却一样必然,过去的迪卢克深刻地明白这一点,因此在濒死而后生、幼稚的愤恨被逐渐掩盖之后,他的真诚直率换了另一种更有效率的方式——这表现为学习了一些必要的隐藏手段、一种斩而不奏的行事作风。凯亚调侃这样的义兄失去了童年的可爱,这话半真半假,只有迪卢克能听出来他下意识的恐惧和不满,通过尖锐刻薄的语句表露出来。

即使是在凯亚向他表露真心,卸下重担之后——披着华丽孔雀羽毛的凯亚还是会下意识地用保护色进行伪装。而这个不会去隐藏自己,肆意享受着他的纵容的凯亚,展现出了孔雀真正的样子。

 

迪卢克决定不去理睬对方,他知道如果自己一旦开口,就又会变成凯亚口中须弥人那副富于说教的嘴脸。可他并不认为这种想法有错,只是暂时还需要时间熟悉凯亚在他面前的变化,但如果迪卢克是个真正的人类,面对这样的改变又会作何感想?

如果他是个真正的人类——或许能发挥感情的特权,抛弃理性的复杂回路,这就是无法复制的人的特殊性:不需要多加分析,就能轻易接受一切的改变。

 

“你知道吗,”凯亚还在他的耳边喋喋不休,“在我的记忆里——制作你的过程实在是太复杂了,我现在的身体比起你来简直是粗制滥造的程度!当然,这也不是抱怨,毕竟现在能够获取的资源已经不多了,真是遗憾,如果我有和你一样的感官系统,我想再尝尝酒的味道。”

 

“如果还有哪片土地能够长出不被污染的作物,我就能让你和老朋友们打个招呼。”迪卢克如此回应。

 

听到迪卢克的回答,凯亚显得有些兴奋,“那么,假如在明年的晚春……或者初夏之前,我们的旅途可以结束,就试着在酒庄后面的平地种上葡萄吧。”

“提醒你一下,葡萄早在一百多年前就灭绝了。”

 

“哦?那我偷偷告诉你一个惊喜——”凯亚坏笑着说,“在你不知道的记忆里,我保留了一袋葡萄的种子,就放在地窖的油灯里面。”

迪卢克有些惊讶,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这种行为以人类的话来说叫“怀旧”,一种闲暇之乐。

他难得不再泼冷水,爽快地答应,又提出自己的担忧:“如果是在枯萎病之前保存下来的基因,种子本身不存在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土壤,它们似乎并不具备让植物发芽的条件。”

 

“时间留下的种子,就让风带来使其发芽的契机吧。”

 

 

03

 

他们没有在明蕴镇停留很久,出乎迪卢克的意料,凯亚身上的关节零件磨损的不算严重,甚至都不需要替换。迪卢克反复打开凯亚胸口的反应炉心检查,那一块发着微弱荧光的球状物体运行良好,凑近倾听,还能听到一种有节奏的鼓动。

不过凯亚制止了迪卢克想要检查其头部信息处理中枢的行为,理由是被人看见自己如何思考的感觉过于奇怪,况且迪卢克也只看过那块金属制的方形铁盒静止时的样子,这块核心并非由他亲手制作,而是曾经的大炼金术师阿贝多留下的十几个成果之一。所有人都只被告知了该物品的使用方法,但具体的制造方式,随着最后一个坎瑞亚人的逝去而失传。

但是二人都有些好奇——思维对于人造人来说,是否有形状?这就像是一个形而上的议题,却十分诱人:究竟是什么限制了他们的思考,将他们与真正的人类区分了开来?又或许这之间根本不存在区分,一切都只是落进了先入为主的、以人类的定义为真理的窠臼。

 

“让我也看看你的核心吧,迪卢克。”自从知道了迪卢克的来历,凯亚总是对他的构造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迪卢克就像凯亚拒绝被拆开头骨一样拒绝了对方。

“你说,这种求知欲是否就像人类的欲望*?”凯亚继续奇思妙想,“我想要进一步了解你,明白你生命的形状,以便更好地爱你。这就像一种建立在肉体之上的渴求,掺杂着想要相互理解的愿望。”

 

此时他们已经穿越明蕴镇坍塌的矿洞,因为碧水原的浅滩冻成了坚硬的厚冰,这是最适合前往归离原的时刻。

迪卢克本想反驳这不着边际的类比,却也因为凯亚的话产生了思考,“我的意见是,这种求知的想法没有达到欲望的高度。欲望和灵魂的本质同源,是一种强烈的、没有逻辑的语言,我们尚且不知道灵魂真正的指令。”

 

“灵魂——又是灵魂,”凯亚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赌气似的用肘部撞击迪卢克的肩膀,“既然你没法解释灵魂,那为何要将‘没有灵魂’的我制造出来?”

 

“我不知道,或许因为你是我的恋人。”迪卢克皱眉,他不想面对这样无端的指责,便决定回击,“但在更早之前,你又为何要在这死寂的世界上留下一个‘没有灵魂’的我?”

 

凯亚没想到迪卢克会反问他,但想不出一个解释。

“我也不知道!迪卢克,抛掉这些该死的记忆吧。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你是因为与我交流而产生思考,而并非那些过去的回忆。”

 

“因为这是本末倒置!”迪卢克也有些生气,他停了下来,在冰原上争吵似乎容易让人打滑,但迪卢克更容易相信,如果凯亚再次把他的感应中枢摔出来,将会变得善解人意许多。

 

“我不跟你讲话了!”凯亚气呼呼地说,看上去就像一只炸开羽毛的团雀。“如果你只是爱着这些记忆,那就随便你操控它们好了——让我的灵魂永远被困在这冰冷的骨架之中吧!”

 

这样的话刚说出口,凯亚便承认这完全是自己的冲动。

他知道这些话会怎样伤害到迪卢克的心情,就像曾经他以为自己必然会和迪卢克诀别,便不留余力地想要用语言将对方推开。

 

凯亚原本想要开口道歉,却迟了一步,被迪卢克抢先。

似乎与他争吵的凯亚才带着那种熟悉的风格,迪卢克的心情在气愤与愧疚中跌宕起伏,他承认凯亚的这番话有一定道理,却也因为自己被恋人抛弃的现实感到委屈,于是决定和凯亚各退一步。

“好吧,是我太过急躁了。”他的语气有些歉疚,“我们是对等的,有各自独立的思考。只是……我不希望你离我太远,这让人不安。”

凯亚被这样的说法逗笑:“有时明明是你正在远离我。”

“但是以后不会再有了,我保证。”迪卢克答道,“我是你的恋人,即使现在无法真正理解,但我并不想忘记这层关系。”

 

“……真是肉麻的话,那现在的迪卢克老爷,还想不想陪我去看海?”

凯亚原本将身体背对着迪卢克,营造出争吵中的紧张,却没想到迪卢克能这样真诚地道歉,反而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凯亚准备了一个示好的微笑,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与迪卢克和解。

 

但迪卢克早就向凯亚伸出了手,想要牵着他渡过冰原。在凯亚转身之际,一些熟悉的场景突然钻进他的脑海,那个试探性的、示好般的微笑让他取回了一些新的记忆,那是童年时期的片段,是少年被白鸽扇动翅膀的声音惊动,转过身来。

他发现是迪卢克悄悄地从身后接近他,于是匆忙地露出一个笑脸,却被扑闪的白色羽翼遮住,显得模糊不清。那时的凯亚刚成为莱艮芬德家的养子不久,生怕出了闪失,惹得家里的主人们不开心。

如果是之前的迪卢克,说不定会要求凯亚再一次重现这个微笑——但他现在却模糊地觉得,正是因为差异所致,当下才有了意义。

 

“走吧,去看海。”

他紧紧地握住凯亚的左手,就像印证某种象征的意义,想要离凯亚散发着能量的反应炉心更近一些。迪卢克从未忘记他要带着凯亚看海的承诺,即使旅途的终点将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带来某种变化。他曾在独自一人的探险中看见过海,大海是这个世界唯一能与深渊抗衡的事物,却再也没有机会被人类所理解。

人类最后看见的大海展现出狂暴、残忍的模样,它与深渊对抗,最终两败俱伤,甚至波及了海岸边小小的人类。沿海的陆地无人幸存,即使那是曾带来过无数财富的繁荣港湾,但生命的延续不甘只在一处停留,璃月人最终走遍了大地,留下人类能够达到的时间最远的距离。

 

一切都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却因为凯亚的存在而显得不同。迪卢克和凯亚花费了近一个月的努力,穿过了整个琼玑野。这时正值寒冬,让整片大陆显得更加死寂,仍有孤零零的树木生长,枯黄的树叶被凌风扯落,却说明它将会在每个春天长出新的枝芽。等到大地回暖,枯叶被新生的力量踩在脚下,化作泥土与养料。

 

没有任何预兆,凯亚朝思暮想的海突然出现在了视野当中。他记忆里的金色沙地全都消失不见,光秃秃的岩石就这样直接与大海相连。黯淡的黑与柔软的水碰撞在了一起,海水也并非是他想象的碧蓝色,里面透着一丝尚未被净化的污秽。唯一有迹可循的是海浪的声音,它们从遥远的海面传来,夹在风声的怒吼中。

风与海不断撞击,相互搏斗,就像天空中的雷鸣,喧闹而响亮。迪卢克站在凯亚的身后,见对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感受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

 

“这便是海,令你失望了吗?”

 

“怎么会。”凯亚伸出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他张开的身躯令海风乘虚而入,翻起他的衣襟、斗篷的下摆。

 “你听见了吗——那是鼓声,像军鼓的声音。”

 

凯亚朝迪卢克挥了挥手,邀请他走上前来,到这低矮的悬崖旁边,低下头便能看见被海水不断击打的石岸。被拍打上岸的海水停止了流动,在石缝间凝固成冰,又随着石块的震动而碎裂,发出细小的尖叫,这些声音只有站在崖边才能听到,就像淹没在鼓声、欢呼声里的那些难以察觉的恐惧与不安。

“我听见了。”迪卢克闭上眼回忆,“那天也是一个寒冷的冬日。”

 

“是啊,”凯亚用一个无奈的笑容回应了他。“你说什么也不肯和骑士团一起行动,却早就走在了队伍的前面,比我们先一步出征了。”

凯亚的眼前能浮现出那个赤红色、骑着白马的背影,却记不起大概是哪一天,哪一个具体的时刻,让晨曦骑士在他的爱人怀中停止呼吸。

 

但此时此刻,经历过生死的骑士就站在他的身侧,带着一颗他亲手组装的心、重新描摹的深邃面孔。凯亚·亚尔伯里奇在死前封存了迪卢克大半的记忆,让孤独的人造人忘却了自己的死亡,自己的来历,直到一无所知的迪卢克亲手把他埋葬在树下,又开始重复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故事:为逝去的爱人制造新的身体,寻找灵魂。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自私’吧。”凯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缘由太过简单,让两个善于思考的造物都被绕进了陷阱。“既然寻找到了这些答案,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指责你不遵守承诺,再一次抛弃我了?”

 

“如果能够让我代替迪卢克·莱艮芬德,向你表示些什么的话,”迪卢克把视线转向遥远的天边,他不敢去看凯亚的表情,“我很抱歉,凯亚,没有陪你走到最后。”

 

凯亚闭上眼睛,感受雪花落在脸上的触感:“我能够代替凯亚·亚尔伯里奇,为他的自私而道歉,让你在这孤寂的荒原上度过那些痛苦的时光。”

“但是我可不能代替那个凯亚·亚尔伯里奇原谅你。我是他而又不是他,爱着——却又不爱你,所以决定保留这一丝遗憾,要挟你陪伴我走完剩下的旅程。”

 

迪卢克原本的紧迫感稍稍流失了一些,他沉寂已久的心突然诞生了一个不成型的想法,这一想法不存在任何的记忆基础,就像是被落雷随机劈中的枯木,迸发出一丝火星——只需要凯亚的配合。

他不知道凯亚是否会拒绝他,因为这样的行为全然出于他的私心,就像曾是人类的凯亚造出了D-0430α,而不再是人类的迪卢克又创造了K-1130β。

“凯亚,”迪卢克斟酌着开口,勇敢地将视线定格在他的爱人身上。“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那也得等回到家再说。”凯亚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如果你还记得你的承诺,明年我们要在酒庄后面种上葡萄。”

 

“好吧。”迪卢克重新背上了行囊,“让我们回家。”

 

 

04

 

回程的路途不再那样艰辛,随着春天的来临,风雪逐渐停息,气温的回暖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要快,让雪山脚下的积雪线都褪去了不少。迪卢克一路观察着沿途的土壤,一些石缝中甚至长出了淡绿色的树苗,凯亚显得兴致勃勃,好像已经尝到了那种酸甜的味道。

 

于是时隔近两百年,蒙德的土地再一次长出了葡萄的芽。

 

但是迪卢克等不到葡萄成熟、发酵成甜美酒汁的时刻,他已经运行了太久,对核心造成的负荷比远普通的耕地机大得多,这一发现在他答应陪凯亚去看海的时候就已经心知肚明,可那时他还没有找到让凯亚重获自由的方法。

他与凯亚看过了三千余次日升,教会了凯亚继续在这个世界存续下去的方法,或许过了五十年、六十年,凯亚也会想要再次制作一个名为D-0430β的人造人,他们就在这为自己编织的美梦中一齐沉睡过去,直到世界再一次毁灭。

 

 

“你要是不在了的话,我会很寂寞的。”凯亚靠在树下,望着不远处茂盛生长的葡萄藤。

 

“我并不会离开,只是将我的核心,连带着所有的记忆一起,并入你的思想,在你的胸中一同运转。”迪卢克答道。

 

“说得轻巧!”凯亚哂笑一声,“从来没有理论证明这是激活灵魂的方法,我只不过是拥有了更多信息……一些无用的经验,却依旧无法理解人类的思想。”

 

“那便将其当做一个约定。”迪卢克说,他将自己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好像正在思考。

“我们约定,在你继承了我的生命后,代替我去寻找真理,寻找人类灵魂的真正法则。”

 

“这个约定听起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约定并不是一种利益关系,只是一个创造未来的手段。”

 

“如果我不接受呢?”

 

迪卢克笑了,“你总得接受的,凯亚。时间教人学会离别,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小小的遗憾——你得让凯亚·亚尔伯里奇原谅他的爱人,那位离他而去的迪卢克·莱艮芬德。”

凯亚盯着迪卢克,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总能被对方说服。人造人对感情的变化体会得不多,因此他想要拼命记住这一种失落。

 

“好吧,我答应你。”凯亚回答,“那我该怎么做?只是静静地坐在这,等着你把核心放在我的身体里?”

迪卢克最后一次教导凯亚:“等我自主进入休眠模式后,防御机制会停止运转。你拆开我的反应核心,记忆中枢也会随之弹出——然后靠近你的炉心感应,它们会自动产生共鸣。”

 

他挪到树荫处,靠着树干坐下,摆出一个以便对方操作的姿势,准备进入休眠程序。

在迪卢克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凯亚突然凑近的脸庞,亲吻随着一句话落在他的耳畔。

“晚安,D-0430α。”

 

迪卢克的眼神逐渐暗淡,在这失落的几百年中,他的机体第一次逐渐停止运转。随着记忆中枢的缓慢脱出,那些繁杂的信息就像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浮现,却只被他摘取了重要的几幕,反复地在弥留之际上演——就好像是学会了一种掌握记忆的方法、一种得以欣赏美梦的特权,他第一次回忆起那个制造他的人教给他的歌。

这首歌因为不存在任何用途,被他一直丢在记忆的角落。

 

即使意识已然熄灭,但他的机械声带顺应着最后的程序开始运转。这声音因为失去了意识的润色,显得喑哑、朦胧,只能勉强辨认出旋律和歌词。

 

 

05

 

黛西,黛西,请给我你的答复

我已几近疯狂地沉溺于对你的爱恋中

我可能无法给你一个时髦的婚礼

我也无法负担起马车的费用

但是你和我骑在双人自行车上

看上去那样美丽动人*

 

 

尾声

 

凯亚独自一人站在树下,听着一首重复播放的歌。他只知道这是蒙德城的吟游诗人喜欢弹奏的歌曲之一,却并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凯亚要给迪卢克唱这首曲子,却又不交给他任何意义。

这首歌总是在他们共同的记忆里出现,显得那么普通、那么枯燥,即使缺少这样一段音乐,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歌声一遍遍重复,冲击着凯亚的思绪。他无望地发觉这首歌确实不存在任何特殊的含义,但又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无处不在,令人不断地想起,由陌生变为熟悉。

 

所有的故事,正式因为重复不断地上演,才会让人感觉亲密。或许凯亚·亚尔伯里奇早就原谅了迪卢克·莱艮芬德的不告而别——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但这种感觉已经不再重要,正如无人知晓凯亚的灵魂是否变得完整。

一整园的葡萄热烈生长,却再也没有人注意到它们,为它们整理枝条。等到硕大的果实一颗颗掉进泥土,变成下一年种子的养分,它们凭着感觉肆意地长大,永远不会对树下传来的歌声做出回应。

 

凯亚决定留下这个朦胧的答案,留下这一段迷失在时间里的暧昧。他没有查看迪卢克的记忆,反而将自己的炉心也拆了出来,随意地扔在地上,靠着身体内残存的能量,走到迪卢克的身边,与他坐在一起,等待能量耗尽。

 

两个人偶一样的机械并肩靠在树下,在下一个春天来临之前,歌声将逐渐喑哑。

待到地面伸出新芽、星河光辉冲破迷雾——或许在很多个百年之后,这片大陆上会诞生新的文明。那些生物会学着使用树枝和石块狩猎、会偷窃落雷带来的火光;它们会再次走上漫漫长路,直到发现古老风之城邦留下的久远遗望。这时K-1130β觉得它应该牵住D-0430α的手,它也确实这么做了。

 

 

 

就像那些失落的记忆深处,也或许有这样一个日子,散发着泥土和成熟葡萄的醉人芬芳,他们牵着手靠在一起,在斑驳的树影下沉沉睡去。

 

 

地脉重新流淌,魂灵归入大地——一切都同时到来。

 

 

于是世界重归寂静,万物苏生。

 

 

 

 

 

END.

 

 

*原句为: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

*原句为:Pack my box with five dozen liquor jugs.

*原句为:The rain in spain stays mainly in the plain.

*原意为“性/yu”,防止和谐

*原曲为《Daisy bell》,是英国作曲家哈利戴克于1892年创作的歌曲,也是1961年在电脑上成功制作出的第一首模拟人声演唱的曲目。


后记:

这篇文断断续续写了有近半个月,最终成果不太令人满意,修改了许多次,还是决定发出来了。起因是自己脑中的一些不成形想法(主要就是想写这个结尾),以及重温《2001 Space Odyssey》中Hal9000在临死前哼唱《Daisy bell》的这一情节(然在文中想要表达的意义也与该情节不同),便在想“正是因为懂得如何回忆美好,这样朦胧的无序感让机器像一个人类。”文里对一些东西的探讨并不正经也不深刻,只是为了搞cp大家轻点骂……

也正是因为发了出来,所以会产生各种不同的解读,我个人的理解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大家也就随便看看,图一乐,谢谢您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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